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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洛水惊第一章 :炀帝南巡(3 / 5)

观风台的栏杆上,还沾着晨露。杨广用指尖划过那片冰凉,忽然想起韦若曦昨夜说的 “百姓是活生生的人”。他想起大业七年,黄河决堤后,他在龙舟上看到的景象:流民像蚂蚁一样挤满了河岸,一个个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,有人抱着饿死的孩子哭,有人跪在泥里磕头,额头磕出的血混着泥水,在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。那时他只觉得心烦,让禁军把人赶走,如今想来,那些人脸上的绝望,竟像烙铁一样印在了他心上。

“陛下,皇后娘娘求见。” 内侍的通报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萧皇后进来时,身上还带着舱内的暖意。她穿着一件月白锦缎的夹袄,领口绣着几枝兰草,是她亲手绣的。鬓边的白发用一支素银簪绾着,比起那些珠翠环绕的贵妇,更显清素。“陛下晨起便在吹风,小心着凉。” 她走到他身边,声音温和得像洛水的晨波。

杨广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些愧疚。成婚三十余年,她从晋王妃到皇后,陪他走过了最意气风发的岁月,也见证了他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境地。她劝过他多少次,他却总以 “妇人之见” 斥之,如今想来,那些逆耳忠言,原是她用半生心血熬成的牵挂。

“皇后,” 他声音放柔了些,“昨夜…… 让你担心了。”

萧皇后微怔,随即眼中泛起一丝暖意。她知道他说的是韦若曦之事。昨夜她在舱内,听得外面的动静,心一直悬着 —— 她太了解他了,看似随性,实则多疑,若那丫头触了逆鳞,怕是性命难保。“那孩子…… 倒是个有胆气的。” 她轻声道。

“胆气?” 杨广笑了笑,“是莽撞。” 话虽如此,语气里却没了怒意,“不过,她说的话,倒让朕想起些旧事。” 他顿了顿,“朕已让洛阳令清查粮仓,再拨款赈济灾民。”

萧皇后眼中闪过惊喜,随即又染上忧虑:“陛下有此心,是百姓之福。只是…… 那些勋贵怕是不会甘心。” 她太清楚朝堂的弯弯绕绕了,那些靠着盘剥百姓发家的官员,怎会轻易吐出到嘴的肥肉?

“不甘心?” 杨广眼中寒光一闪,“朕倒要看看,是他们的贪心硬,还是朕的律法硬。” 他转身看向萧皇后,“当年朕平陈时,陈国的勋贵比这猖狂十倍,不也照样灰飞烟灭?”

萧皇后看着他眼中燃起的那点火星,心里稍稍安定了些。她知道,他并非全然昏聩,只是被 “万世之功” 的执念迷了心窍。如今能回头看一眼脚下的土地,总是好的。“陛下打算何时启程去江都?” 她轻声问道。南巡的船队本是要顺流而下,直抵江都的。

杨广沉默了。去江都…… 他原是想在那里修建更奢华的宫殿,召集天下的美人,让那些江南的文人墨客为他歌功颂德,忘了征辽的惨败,忘了天下的怨声。可此刻,他忽然觉得那念头有些可笑。“再等等。” 他说,“等洛阳的事了了再说。”

萧皇后没有再劝。她知道,能让他停下脚步,已是不易。她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,打开,里面是一枚玉佩,和他昨夜摩挲的那枚很像,只是上面雕的是一对鸳鸯。“这是臣妾昨夜照着旧物仿的。” 她把玉佩递给他,“陛下常说,晋王时的日子最是清净,或许…… 看看这个,能让陛下宽心些。”

杨广接过玉佩,触手温润。他想起那年在扬州,他为晋王,她为晋王妃,两人在琼花树下赏月,他给她读自己写的诗:“暮江平不动,春花满正开。流波将月去,潮水带星来。” 那时的月光,比现在清亮,那时的风,比现在温柔。他握紧了玉佩,指尖微微发颤。

“皇后,陪朕去看看粮仓吧。” 他忽然道。

萧皇后有些意外,但还是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
洛阳的官仓在城北,是座巨大的院落,四周围着丈高的夯土墙,墙上插着锋利的铁棘。往日里,这里总是戒备森严,寻常百姓连靠近都不敢,可今日却有些不同 —— 三十名禁军守在门口,个个面色肃然,腰间的横刀闪着冷光,让过往的路人都绕着走。

杨广和萧皇后的车驾停在粮仓外的柳树下,没有声张。他们隔着车窗,看着洛阳令带着人进进出出。那洛阳令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,平日里油光满面,此刻却满头大汗,一边擦汗一边指挥小吏搬粮袋,双腿都在打颤。

“看来,他是真怕了。” 萧皇后轻声道。

杨广没说话,只是看着。他看到粮仓的门被打开,里面堆着的粮食却稀稀疏疏,大半的地方都空着,墙角结着蛛网,显然许久没有装满过了。而账房里,小吏们翻出的账本却写得密密麻麻,每一笔都记得 “清清楚楚”,入库的粮食数量,比实际看到的多了整整三倍。

“大人!这…… 这对不上啊!” 一个小吏拿着账本,声音发颤地对洛阳令说。

洛阳令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他哆哆嗦嗦地看向门口的禁军,又看向远处柳树下的车驾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杨广推开车门,走了下去。阳光有些刺眼,他眯了眯眼。洛阳令看到他,“扑通” 一声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: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啊!臣…… 臣有罪!”

杨广没看他,径直走进粮仓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,那是陈粮受潮的味道。他走到一个粮袋前,用刀挑开,里面露出的竟是半袋沙土,上面薄薄盖了一层糙米。

“好,好得很。” 他笑了,只是那笑容比冰还冷,“朕拨下来的赈灾粮,就变成了这个?”

洛阳令哭得涕泪横流:“陛下,不是臣!是…… 是吏部侍郎张大人!他说…… 说征辽要用钱,让臣把粮折成银钱给他,还说…… 还说是陛下的意思……”

“朕的意思?” 杨广猛地转身,一脚踹在洛阳令胸口,“朕何时有过这等意思!”

洛阳令被踹得喷出一口血,趴在地上哼哼唧唧,再也不敢说话。

萧皇后跟着走进来,看到那袋沙土,脸色也沉了下来。她走到一个正在发抖的老仓吏面前,温声问道:“老人家,你在这里当差多少年了?”

老仓吏抬起头,见是位气度雍容的夫人,又看了看旁边盛怒的帝王,嗫嚅道:“回…… 回夫人,老奴…… 老奴在这里守了三十年了。”

“这些年,粮仓的粮食,都是这样吗?” 萧皇后问道。

老仓吏叹了口气,抹了把眼泪:“前几年还好,自打入了大业,就一年不如一年了。上面要的粮越来越多,可拨下来的却越来越少。去年冬天,城外饿死那么多人,老奴看着心疼,偷偷拿了些陈粮出去,差点被打死……”

杨广听着,拳头攥得死紧,指节都泛了白。他忽然想起韦若曦父亲韦明远的奏报,想起那些被克扣的赈灾粮,想起那些饿死在洛阳城外的百姓。原来,他的江山,早已被这些蛀虫蛀得千疮百孔。

“何稠!” 他厉声喝道。

“臣在!” 何稠连忙上前。

“传朕旨意,” 杨广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吏部侍郎张显,洛阳令王坤,及所有牵涉粮仓贪腐案的官员,一律革职下狱,查抄家产!所贪粮款,加倍追缴,发还灾民!”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小吏,“凡主动揭发者,可免罪。若有隐瞒,与主犯同罪!”

“臣遵旨!” 何稠领命,转身匆匆而去。

阳光透过粮仓的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杨广看着那些空荡的粮仓,忽然觉得一阵眩晕。他扶着身边的粮袋,才勉强站稳。萧皇后连忙扶住他:“陛下,保重龙体。”

“皇后,” 他声音有些沙哑,“朕是不是…… 真的做错了?”

萧皇后看着他鬓边的白发,看着他眼中的疲惫与茫然,心中一痛。她轻轻握住他的手:“陛下,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只要陛下还想着百姓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”

来得及吗?杨广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此刻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发慌。他想大喊,想发泄,却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韦若曦是在午后听说粮仓之事的。那时她正在给邻居家的老婆婆送药 —— 老婆婆的儿子被征去修河,至今杳无音信,她染了风寒,没钱请大夫,只能靠韦若曦采些草药维持。

“若曦丫头,你听说了吗?” 老婆婆喝了药,精神好了些,拉着她的手说,“今个早上,禁军把粮仓围了,听说查出了天大的贪腐案!洛阳令都被抓了!”

韦若曦心中一动:“真的?”

“可不是嘛!” 旁边一个正在编筐的汉子接口道,“我刚才去街上买布,听人说,陛下还亲自去了粮仓,发了好大的火,说要把贪来的粮食都追回来,发给咱们灾民呢!”

“那可真是太好了!” 老婆婆激动得抹眼泪,“我那苦命的儿子,若是能回来,就有口吃的了……”

韦若曦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晒着的草药,阳光落在她脸上,暖融融的。她想起昨夜在龙舟上的情形,想起陛下那双复杂的眼睛。或许,她昨夜的话,真的起了作用。

“丫头,你发什么愣呢?” 老婆婆问道。

韦若曦回过神,笑了笑:“没什么,婆婆。我去再给您采些草药来。”

她走出茅屋,沿着洛水岸边慢慢走着。岸边的柳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像是在唱歌。几个孩子在水边嬉戏,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。远处的田埂上,有农人正在翻地,虽然面带愁容,却也透着一股生机。

她忽然觉得,这洛水,这土地,这土地上的人们,都像极了父亲说的那样 —— 坚韧,顽强。就算经历再多的苦难,只要有一丝希望,就能重新站起来。

而那艘停泊在洛水中央的龙舟,此刻正静静矗立着。观风台上,杨广依旧凭栏而立,只是他的目光不再迷茫,而是望向了洛阳城的方向。那里有低矮的民房,有喧闹的集市,有无数在苦难中挣扎却依旧努力活着的百姓。

萧皇后走到他身边,递给他一件披风:“起风了。”

杨广接过披风披上,看着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平静。他知道,前路依旧艰难,瓦岗的乱匪还在作乱,朝堂的蛀虫还未除尽,天下的疮痍也非一日能抚平。但他想试试,像韦若曦说的那样,像萧皇后劝的那样,停下追逐虚名的脚步,好好看看这万里江山,好好护着这江山里的百姓。

洛水依旧东流,带着初秋的凉意,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,缓缓向前。龙舟的帆还未升起,似乎在等待着什么。而属于这个时代的故事,正随着这洛水的流淌,一点点铺展开来,充满了未知,也充满了可能。

粮仓一案的余波,像投入洛水的石子,在洛阳城激起层层涟漪。街头巷尾,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议论着被下狱的官员,猜测着追回的粮款何时能发到手中。有人将信将疑,说 “帝王心术深不可测,怕是做样子给咱们看”;也有人眼含希冀,指着城门口新贴的告示 —— 那上面用朱笔写着 “凡受灾百姓,可凭户籍领取救济粮,每人每日一升”,墨迹未干,却已被无数双眼睛焐得温热。

韦若曦提着药篮走过街角时,正撞见两个小吏抬着一筐糙米,往临时搭建的施粥棚去。筐沿漏下的米粒滚落在青石板上,立刻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扑上去争抢,小吏想呵斥,却被旁边一个年长的衙役拦住:“让他们捡吧,都是苦命的娃。”

她站在槐树的阴影里,看着施粥棚前渐渐排起的长队。队伍里多是老人和孩子,个个面黄肌瘦,却都安安静静地等着,眼中没有了往日的麻木,反而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。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,怀里的婴孩饿得直哭,她轻轻拍着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,目光却紧紧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粥锅。

“若曦姑娘。” 有人轻轻唤她。

韦若曦回头,见是住在隔壁的张大叔。他原是洛水县的小吏,因看不惯官场贪腐,三年前辞了职,靠给人写书信度日。“你看,” 张大叔指着施粥棚,声音有些发颤,“真的发粮了…… 陛下他,真的听进去了。”

韦若曦点了点头,心里却不像张大叔那般轻松。她昨夜去给老婆婆送药时,路过县衙后墙,听见几个被抓官员的家眷在哭嚎,说 “张侍郎在狱中咬出了兵部的人”“连宇文将军的小舅子都牵连进去了”。她知道,这场清查,绝不是结束,而是刚刚开始 —— 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,怎会甘心束手就擒?

果然,三日后的清晨,洛水南岸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韦若曦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,听见动静,连忙走到门口张望。只见一群披甲的士兵骑着马,沿着河岸疾驰,马蹄踏过水洼,溅起的泥水溅了路边行人一身。为首的将领面色铁青,腰间的横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光。

“出什么事了?” 有邻居探头探脑地问。

“听说…… 是瓦岗的乱匪打到偃师了!” 有人喘着气跑过来,脸上满是惊慌,“偃师县令派人求援,可洛阳的守军说…… 说粮草被克扣,兵器也锈得拉不开弓,根本没法出兵!”

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,刚才还因领到救济粮而稍显安稳的人心,瞬间又悬了起来。施粥棚前的队伍开始骚动,有人哭喊着 “这日子没法过了”,有人背着包袱就往城外跑,说 “去长安躲躲吧,那里是都城,总安全些”。

韦若曦的心沉了下去。偃师离洛阳不过百里,若是瓦岗军真的打过来,洛阳城怕是难保。她想起父亲留下的兵书里说过,“守城先守粮,兵甲为根本”,如今粮草被贪,兵器废弛,这洛阳城,岂不成了一座空壳?

她转身回屋,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木箱。箱子里除了父亲的旧案卷,还有一封泛黄的信。那是父亲生前写给京兆韦氏宗主的,信中说 “洛阳守将宇文述克扣军饷,兵器营的铁器都被他卖去换了绸缎,长此以往,恐生大变”。当时宗主认为父亲是小题大做,这封信便被束之高阁,如今看来,父亲早已预见了今日的危局。

“必须把这事告诉陛下。” 韦若曦握紧了那封信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可她只是个孤女,连龙舟的边都靠近不了,又如何能把消息递到陛下眼前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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