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家宴,气氛比往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“温情”。
窗外爆竹震天,烟花绚烂。
酒过三巡,看着儿子沉默的侧脸,孟隽德心中积压许久的忧虑终于忍不住了。他放下酒杯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担忧:“云儿…你告诉爹,之前……你是不是……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?” 他斟酌着词句,生怕刺激到儿子,“爹知道你心里苦,自打去年…你就像变了个人……” 他眼中是深切的恐惧和痛心,他宁愿相信是恶鬼作祟,也不愿相信儿子是本性变得如此疏离冷漠。
张凝红也紧张地看着儿子,眼中含泪:“云儿,有什么委屈你跟娘说,别憋在心里啊!爹娘…爹娘看着你这样,心都要碎了…”
孟青云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发白。陶谦的怨念如同被点燃的炸药,瞬间在他脑中轰鸣!外邪侵扰?怨气不散?他们竟然如此揣测!他们根本不知道,那个让他们如此恐惧的“外邪”,那个“怨气不散”的冤魂,就在他们儿子体内!就在此刻听着他们说话!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误解的愤怒几乎要冲破理智。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戾气直冲头顶。
就在这时,一股精纯温润的凉意从碧落方向传来,如同醍醐灌顶,瞬间压制了那翻腾的怨念,让他濒临失控的魂念重新稳定。碧落平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着无声的提醒:稳住。这是孟隽德,一个担忧儿子的父亲,不是仇人。
孟青云胸膛剧烈起伏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。他闭上眼,强行压下脑海里陶谦的嘶吼,再睁开时,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。他看着眼前忧心忡忡的父母,心中那堵由怨念筑成的高墙,似乎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。他看到了墙外,是两双盛满真实爱意与痛苦的眼睛。这份爱,沉重、笨拙、带着误解,但它……是真的。
他放下酒杯,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:“父亲,母亲,没有外邪,也没有怨灵缠身,儿子……已经好了……。” 他顿了顿,迎上父母愕然不解的目光,“儿子在白云观……已拜白云道长为师,决心……踏上修行之路。” 他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表述,避开了前世今生惊世骇俗的真相。
如同寂静中的惊雷!
孟隽德手中的酒杯“啪”地一声坠地,摔得粉碎。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嘴唇哆嗦着:“修……修道?” 眼中翻涌着巨大的震惊、难以置信,以及梦想彻底坍塌的茫然。他一生虽无大成就,却始终笃信“万般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”。他倾注全部心血培养的儿子,竟要去当道士?!小儿子孟庆霖至今没有恢复元气,此生怕难有起色,这唯一能指望的儿子却要修道遁世,一股脊骨发寒的宿命感猛地攫住了他。
张凝红也死死捂住嘴,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息,泪水瞬间滚落。修道?那岂非意味着儿子要永生永世离开他们,斩断尘缘?这比性情大变更令她如遭雷击!那是她怀胎十月、含辛茹苦养大的骨肉啊!
厅堂内死一般寂静,唯有窗外隐约的爆竹声,衬得屋内空气凝滞如铁。孟隽德看着儿子平静却决然的眼神,再瞥向旁边那位气质出尘、显然支持儿子决定的碧落仙子,巨大的无力与痛苦席卷了他。他终于明白,儿子并非邪祟所迷,而是自己选择了这条不归路。他半生的担忧、期盼、规划……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
良久,孟隽德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颓唐地靠向椅背,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:“修……道……也好……也好…” 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,每一个都重若千钧,“白云道长……是得道高人……你……你跟着他……爹……娘……只盼你……平安……” 他终究说不出“支持”,但这份沉重的、浸透无尽失落却依旧退让的“接纳”,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昭示着一个父亲的爱——即便无法理解,即便痛彻心扉,也选择尊重儿子的抉择。
张凝红则伏在桌上,肩头耸动,压抑地啜泣起来。那是一个母亲面对儿子“远行”、梦想骤然碎裂时最真实的悲恸。
孟青云望着父亲瞬间苍老颓败的面容,听着母亲压抑的哭声,心中那堵冰墙轰然塌陷了一大片。没有虚伪的算计,唯有赤裸裸的爱与痛。这份痛,是他亲手带来的。他站起身,对着父母深深一拜,声音哽咽:“父亲,母亲……儿子……不孝。” 他无法再言,转身快步逃离了这弥漫着巨大悲怆的厅堂,他急需空间去消化这汹涌而至的、交织着愧疚、释然与更深迷茫的心绪。
碧落看着孟青云踉跄离去的背影,清冷的眼底深处,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孟氏夫妇那份沉重却真实的父母之爱。她再看向孟青云时,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。广陵的魂魄碎片寄居于此,而承载它的,却是一个挣扎在双重身份与沉重亲情中的少年。这份因果,比她预想的更为纠缠。她感知到孟青云体内,那丝属于广陵的魂魄碎片,在父母悲痛的冲击下,似乎也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带着茫然与波动的涟漪。
大年初一,天还未亮透,寒意刺骨。白云观山门前已是人声鼎沸,烛火通明。虔诚的香客们裹着厚厚的棉衣,摩肩接踵,只为抢上那象征一年好运的“头炷香”。喧嚣和期盼,在山门前蒸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