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眼神不像是在撒谎,更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工具,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、冰冷的事实。
“没有虐杀?”常小鱼的声音低沉下去,不再冰冷,却蕴含着更深沉的、几乎要将空气冻结的压抑,“所以呢?一刀毙命?让他们在睡梦中安详离去?这就是你所谓的没有痛苦?”
他猛地俯身,一把揪住斗笠那仅存几缕枯槁头发的头颅,强迫那双涣散的、浑浊的眼睛对上自己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瞳孔。
“看着我!”常小鱼的声音如同闷雷炸响,“看着我,然后告诉我!当你把冰冷的刀锋刺进他们胸膛时,他眼中是否有恐惧?当你拧断他们脖颈时,他们是否来得及哭喊?当你看着常家血流成河,那些面孔在你脚下变成冰冷的尸体时,你的心,真的没有一丝波澜吗?你只是执行命令?好一个执行命令!”
“告诉我!他们的血溅在你脸上时,是温热的还是冰冷的!”
“告诉我!”
常小鱼的咆哮在地下室激起阵阵回音,震得墙壁似乎都在颤抖,他揪着斗笠头颅的手剧烈地颤抖着,金光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溢散,灼烧着斗笠的头皮,发出滋滋的轻响,带来新的痛苦。
但斗笠只是本能地抽搐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意义不明的呜咽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除了痛苦和恐惧,再也映不出任何具体的画面,更无法回答常小鱼那字字泣血的质问。
他只是一个刽子手,一个精准、高效、或许不屑于额外折磨,但绝对冷酷无情的刽子手,他记得命令,记得任务完成,却未必记得每一个死者的面孔和眼神。
对常小鱼而言,那是刻骨铭心的灭顶之灾;对斗笠而言,那或许只是无数次任务中比较重要比较神秘的一次。
这种认知上的巨大鸿沟,像一盆冰水,猝不及防地浇在了常小鱼熊熊燃烧的复仇烈焰上。
他松开了手,任由斗笠的头颅重重砸回冰冷污秽的地面。
他环顾四周,金光依旧璀璨,禁锢着角落里面无人色的阎青云;刑具散落一地,沾满了属于斗笠的血肉;泳池的底部泛着诡异的暗红;空气中浓烈的血腥、焦糊和毒液的甜腥味令人作呕。而地上,是那个被他亲手复原,又亲手折磨得不成人形、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仇人。
复仇以一种极其惨烈、极其彻底、甚至超出了他曾经想象的方式完成了。
他等这一刻,等了太久太久,多少个日夜,被灭门的血色噩梦惊醒,浑身冷汗;多少次在生死边缘挣扎,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,就是找到仇人,血债血偿;多少次午夜梦回,仿佛能听到亲人在耳边呼唤他的名字,催促着他复仇!
为了这一刻,他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。
童年的尊严被践踏,幼小的身体被摧残,灵魂在黑暗中沉浮,无数次濒临崩溃的边缘。
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,在黑暗中舔舐伤口,积蓄力量,只为了发出这致命的一击,所幸他遇到过裴玄生,在对战魔族老国王之前,得到了通天纬地的力量,这力量就是为这一刻准备的,是天道对他坚持的补偿,是让他亲手为亲人讨回公道的钥匙。

